一、序
蜂麻燕雀,江湖四大骗术。
蜂者,群蜂蜇人,众骗围一。
麻者,迷魂混乱,真假难辨。
燕者,来去如风,取财即遁。
雀者,巧言入室,雀占鸠巢。
古往今来,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折在这四个字上。达官贵人被蜂术骗去家产,商贾巨富被麻术迷了心智,武林高手被燕术偷了身家,书香门第被雀术夺了基业。
但还没听说过——有人用这四样骗穿背心踩人字拖的。
直到那年春天,来了一伙人。
二、蜂
春哥在镇上新支了个摊。
不是花生米摊了——花生米不够卖的。他这次改卖炊饼。跟武大郎学的手艺,虽然武大郎那手艺是他自己琢磨的,但春哥揉面的功夫确实有进步。
五文一个炊饼,外焦里嫩。
这天上午,来了四个人。
第一个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白白净净,手上戴着玉扳指。他买了两个炊饼,咬了一口,赞道:”好饼。请问这镇上可有个叫春哥的人?”
春哥抬了抬眼:”你找他干嘛?”
“听闻此人义薄云天,特来结交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春哥指了指自己,”说吧,什么事。”
绸衫人拱手:”在下姓方,做药材生意。听闻春哥大名,想请春哥合伙做一笔大买卖——西域来的雪莲,本钱三百两,转手卖一千两。三七分账,春哥出人出名声,我出货。”
春哥揉着面,没停手。
“三七分?我七你三?”
“不不不,我七你三。”
春哥手停了。
“你出三百两的货,只拿三成?倒贴钱跟我做生意?你图什么?”
绸衫人笑了笑:”图春哥的名声。有春哥的名头在,谁敢质疑货的真假。”
春哥把面团摔在案板上。
“你的货是假的。”
绸衫人笑容僵了一瞬——但只是一瞬。旁边一个帮闲立刻接话:”这位方老板可是城里的大户,童叟无欺——”
春哥看了帮闲一眼。帮闲闭嘴了。
第四个人一直没说话,站在后面,穿灰布衣,帽子压得很低。春哥注意到他的鞋——布鞋但鞋底很厚,不像本地人。
春哥站起来,擦了擦手。
“你们四个,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打圆场一个装哑巴。蜂群战术。围上来让猎物觉得四面都是出路,其实四面都是墙。”
绸衫人脸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爷们儿做过调查。”春哥叼了根烟,在灶上点了,”你这绸衫是借的——袖口有当铺的记号。玉扳指是琉璃做的,城南老刘的摊上五文一个。你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,不像做药材的,倒像做戏的。”
他吐了口烟。
“蜂术。四个人围一个,各司其职,让猎物觉得机会难得、错过可惜、有人担保、风险为零。其实你们四个人就是一窝蜂,嗡嗡嗡围着转,转晕了就蜇。”
绸衫人、帮闲、灰布衣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。
春哥把烟叼好,弯腰从摊子底下掏出一根擀面杖。
不是用来打人的。用来擀面的。
他继续擀面。
“走吧。炊饼五文一个,想买就买,不买别挡摊。”
四个人对视一眼,走了。走的时候脚步很快,像被风吹散的蜂群。
三、麻
蜂术没成。第二天,来了第二个人。
是个道士。
青布道袍,手持拂尘,须发飘飘,仙风道骨。往春哥摊前一站,周围买炊饼的人都安静了——这人太像高人了。
道士看了看春哥,叹了口气。
“施主,贫道观你面相——印堂发暗,三日内有大凶。”
春哥揉着面:”哪儿暗了?”
“此处。”道士指了指春哥额头中央。
春哥摸了摸:”那是烟熏的。我烤炊饼的时候离灶太近。”
道士不慌不忙:”施主不信,贫道可以证明。”他从袖中掏出一面铜镜,递给春哥,”你看镜中——”
春哥接过铜镜照了照。
镜子里他——确实印堂有点暗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道士微笑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春哥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”你这铜镜背面磨了一层氧化铜,照什么都发暗。不是我印堂暗,是你的镜子暗。”
道士的笑僵了。
春哥把镜子还给他。
“麻术。先吓你一跳,再给你个镜子’证实’,让你慌了神。人一慌,脑子就麻了,麻了就好骗了。然后你该说了——破灾要钱,或者让你烧个什么符,或者让你往某处放银子镇邪。”
道士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换了套路。
道士突然抓住春哥的手腕:”施主你听——你脉象确实有问题。肝火旺,肾水虚——”
春哥低头看了看被抓住的手腕,又看了看道士。
“你刚才抓我手腕的时候,手指在我手背上抹了什么东西?”
道士手一缩。
春哥闻了闻手背——一股淡淡的麻香。
“蒙汗药?”春哥皱眉,”你往我手上抹蒙汗药?我揉面的时候揉到面里,买炊饼的人吃了犯困,你再在旁边卖解药?”
道士的脸终于变了。
“你到底什么来头?”
春哥把面摔在案板上。
“我就是个卖炊饼的。”他擦了擦手,”但我爷们儿第一条——手上的东西不乱抹,嘴上的话不乱说。你两样都犯了。”
他拿起擀面杖。
道士退了三步。
“你这是要——”
春哥擀了擀面。
“擀面。你走不走?”
道士走了。走得很快,拂尘都忘了拿。
春哥把拂尘挂在摊子上当幌子。远远看去像个道观。
炊饼反而多卖了几十个。
四、燕
第三天,春哥出摊的时候发现摊子上多了一个包袱。
打开一看——二十两银子。
春哥看了看四周,没人。他把银子重新包好,放在摊子底下,继续卖炊饼。
中午时分,一个年轻人来了。
二十出头,书生打扮,白白净净,眼圈发红,像哭过。
“大哥——”他声音带着哭腔,”今早我在您摊上落了个包袱——”
“银子的?”
“是是是!二十两!家母病重,这是借来抓药的——”
春哥从摊子底下掏出包袱,掂了掂。
“你来早了。”
书生一愣:”什么意思?”
“按你们的套路,应该派第二个人先来认领。第二个人会说包袱里是五十两,我如果没有仔细数,就会说是二十两。然后第二个人走了,你再来,说包袱里是二十两,我给了你二十两,但第二个人已经来过了,等于——”
春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。
“等于我要赔五十两的差价。或者你觉得我拿了五十两只肯给二十两,闹起来,我名声就坏了。赔钱还是赔名,都是我输。”
书生的眼泪干了。
“这是燕术。来去如风,快进快出。第一阵风把东西放下,第二阵风来套差价,第三阵风——就是你——来收网。三阵风刮完,猎物的钱就没了。”
书生站了起来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卖炊饼的。”春哥把包袱扔给他,”银子拿走。”
书生接住包袱,没走。他站在那里看着春哥。
“你不贪?”
“二十两不够买我一句实话。”
书生把包袱揣怀里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停了。
“大哥——”
“走你的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们是第三次来的?万一这次是真的——”
春哥叼着烟,头也不抬。
“万一的事爷们儿不赌。万一你真丢了二十两,那是你不小心,下次注意。万一你是骗的,我给了你,我助了恶。宁可你不小心,不可我助恶。”
书生站了五秒,走了。
这次走得很慢。背影有点弯。
五、雀
前三种骗术都折了。
第四天,来的是个女人。
不是普通女人。
她穿素色衣裳,头发挽得简单,不施脂粉。怀里抱着个孩子——裹在襁褓里,睡着了。
她在摊前站了好一会儿,看了看炊饼,又看了看孩子,最后从怀里摸出三文钱。
“大哥,买一个。”
春哥包了一个递过去。女人接过,掰开,先喂孩子。孩子没醒,她就把碎饼放在孩子嘴边。
春哥看了两秒。
“你吃。孩子睡着了,吃不了。”
“不,他醒了就凉了。”
春哥从摊子底下又拿了两个,放在她面前。
“这两个送你。”
“我只有三文。”
“送的就是送的。不要钱。”
女人抬头看了看春哥。眼眶红了。
“大哥,你是好人。”
春哥没接话。好人这词他不稀罕。他叼着烟,继续揉面。
女人在摊前坐了一下午。孩子醒了,吃了饼,又睡了。春哥没赶她。
傍晚收摊的时候,女人还坐着。
“你还在这儿?”
“大哥,我无家可归了。丈夫死了,婆家赶我出来,娘家远在千里。我想——”
她低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我想在你这里帮忙。我做做饭,洗洗衣,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。”
春哥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叫我阿燕就行。”
春哥叼着烟,想了想。
“行。你在后面灶房睡。帮忙揉面。”
阿燕住了下来。
她确实勤快。每天天不亮起来和面,炊饼蒸得比春哥还白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春哥的背心她都洗了——晾在竹竿上,整整齐齐。
村里人都说:”春哥有福气,捡了个好媳妇。”
春哥不说话。他叼着烟,坐在摊子后面,看着阿燕忙前忙后。
第三天,阿燕开始问问题了。
“大哥,这摊子一个月挣多少?”
“够吃饭。”
“那这房子是谁的?”
“租的。”
“租金多少?”
春哥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我就是……替你算算账。男人家不管这些细碎的,我帮着算。”
春哥没说话。把烟掐灭了。
第四天,阿燕又问了。
“大哥,你要是把这摊子盘下来,加上存银——我娘家那边有亲戚做布匹生意,投进去,一年能翻三倍。”
春哥正在擀面。手没停。
第五天,阿燕开始接触春哥的包袱——里面是春哥的全部家当,不多,就二十多两碎银。她没拿,但她看了看。
春哥看见了。
第六天,阿燕说:”大哥,我想认你做哥哥。咱们写个文书,以后我就是你亲妹妹了。你有什么家产买卖,妹妹替你掌着。”
春哥把面杖放下了。
“阿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孩子——襁褓里的——醒了没有?”
阿燕愣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这两天有些闹,睡着了。”
春哥站起来,走到襁褓旁边,弯腰看了看。
襁褓里——是一团棉花,裹着个枕头。
春哥直起腰,看了阿燕很久。
阿燕的脸从红到白。
“雀术。”春哥坐回马扎,点了根烟,”雀占鸠巢。不是一天占的,是一天一天占的。先让你心软,再让你信任,再让你离不开,最后——你连自己的窝都送给它了。”
阿燕站在那里,嘴唇抖了。
“你从第一天就知道?”
“第一天不知道。第二天觉得不对——你喂孩子的时候,手不抖,但翻饼的时候手腕翻得不对。一个母亲喂孩子,手是稳的。一个演员表演喂孩子,手是稳的。但一个演员表演翻饼——手就不对了。因为你练过喂孩子的动作,没练过翻饼。”
阿燕的眼睛红了——这次不像演的。
“第三天,你问我挣多少钱。第四天,你问我房子是谁的。第五天,你看了我的包袱。今天,你要认我做哥哥——雀做完了窝,准备占巢了。”
春哥吐了口烟。
“你走吧。”
阿燕没动。
“你不报官?”
“报什么官。”春哥把面揉成一团,摔在案板上,”爷们儿不送人见官。送了官你也就是挨顿板子。你挨了板子,还是骗。不解决。”
“那你就不怕我——”
“怕什么。你能骗我银子,但你骗不了我心。心在爷们儿自己这儿,你拿不走。”
阿燕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抱起襁褓——那团棉花和枕头——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了。
“大哥——”
“别叫大哥。”
“……春哥。你是我遇到过最难骗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难骗。”春哥把炊饼翻了个面,”我是被骗过了。被一个人骗过的人,就不容易被第二个人骗了。不是聪明了,是——”
他看了看手里的炊饼。
“是疼过。”
阿燕走了。这次没回头。
六、蜂麻燕雀齐至
第七天。
四个人一起来了。
绸衫人方老板、道士、书生、阿燕。
四个人站在春哥摊前,一字排开。像四个收账的判官。
春哥在擀面。
方老板先开口:”春哥,蜂术被你破了。”
道士:”麻术也被你破了。”
书生:”燕术也被你破了。”
阿燕没说话。她抱着襁褓——这次襁褓里是真的枕头。
方老板:”我们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。蜂麻燕雀,四种术法,一套人马,一通操作。师父说——天下没有骗不了的人。”
春哥没抬头:”你们师父错了。”
道士:”师父说,每个人都有弱点。贪财的人用蜂,心虚的人用麻,心软的人用燕,孤独的人用雀。四术轮过,没有不中的。”
“但你四样都试了。”春哥翻了个炊饼,”我哪样都没中。”
书生:”所以我们来问——你的弱点是什么?”
春哥终于停了手。
他擦了擦手,点了根烟,看了看四个人。
“你们想知道我的弱点?”
四个人点头。
春哥吸了口烟,吐出来。
“我的弱点是——我信人。”
四个人愣了。
“我信方老板可能真想做药材生意。我信道士可能真看见了什么。我信书生可能真丢了包袱。我信阿燕可能真无家可归。”
“但你没信。”方老板说。
“我信了。然后我验证了。信归信,验归验。信是爷们儿的底色,验是爷们儿的脑子。”
他看了看四个人。
“你们师父教你们的是——人不贪就不中蜂。人心虚就不中麻。人不软就不中燕。人不孤就不中雀。”
“但你们忘了一条——”
他把烟掐灭。
“人要是连信都不信了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骗子让不信,世界让不信,苦难让不信——但爷们儿偏信。信了被骗了,下回还信。不是不长记性。是——不信了,就不是爷们儿了。”
四个人站在那里,没人说话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,吹得炊饼摊上的热气歪了一道。
方老板先动了——他脱下绸衫,叠好,放在摊子上。
“借的。还了。”
道士把拂尘也放下了:”你的。还了。”
书生从怀里掏出三文钱:”炊饼钱。补上。”
阿燕最后。她把襁褓里的枕头拿出来,棉花收好,放在摊子角上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棉花留着。”春哥说,”冬天垫鞋。”
阿燕点了点头。
四个人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春哥叫住了他们。
四人回头。
春哥从摊子底下掏出四个炊饼,一人包了一个。
“拿着路上吃。五文一个——这次免费。”
四人接过炊饼。
方老板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停住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好吃。”春哥重新开始擀面,”爷们儿做的炊饼,不骗人。”
七、后来
后来,那四个人散了。
方老板回去真做了药材生意——小本买卖,童叟无欺。据说他的药铺门口挂了块牌匾,写着”不蜂”。
道士回了山里,据说真修了道。他的铜镜背面被擦干净了,照什么都亮堂。
书生考了三年,中了个末等功名,在县衙做了个书吏。他经手的账目一笔不错——因为他知道,差一笔就是燕术。
阿燕——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。
但一年后,春哥摊上收到了一个包袱。里面是一套新做的背心——不是金色的,是普通的灰色粗布。手针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
包袱里还有一张纸条:
“春哥。我不会做衣裳。这件练了三个月。不收钱。”
春哥把背心套上。大了两号,领口歪的,袖子一长一短。
他看了看自己,笑了笑。
“够爷们儿。”
他穿着这件歪歪扭扭的背心,继续卖炊饼。
公鸡从摊子底下钻出来,看了看春哥身上的新背心,歪了歪头。
“看什么看。好看。”
公鸡咯了一声,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嫌弃。
远处太阳挺好,炊饼挺香,日子挺踏实。
全文完
——献给每一个被骗过还愿意信人的人。被骗不是你的错。不信才是。信了还验,验了还信——这才是爷们儿。蜂麻燕雀过千遍,爷们儿心里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