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笋
春哥和竹笋
一、起因
事情要从春天说起。
村口大槐树后面的山坡上有片竹林。每年春天，竹笋从地里拱出来，今年也不例外。
但今年的竹笋——不太一样。
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村长。
村长早上遛弯，路过竹林，看见一根竹笋从土里冒出头来——正常。但那根竹笋冒出来之后，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村长以为自己血压又高了，赶紧回家了。
第二个发现的是王婶。她去挖笋，锄头刚举起来，竹笋开口了：
“别动。”
王婶的锄头还在半空中，人就跑了。跑了二里地才发现鞋掉了一只。
第三个发现的是春哥。
春哥在村口摆花生米摊，听见山坡方向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——不是放炮，是竹笋往外拱的声音。但今年的声音格外大，像有人在底下敲架子鼓。
春哥叼着烟，歪头听了听。
“嚯。今年的笋，有劲儿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花生米摊交给公鸡看着——公鸡蹲在摊前面，眼神凶狠，一般人不敢来偷。
春哥揣着手，往山坡走去。
二、对峙
春哥到了竹林边上，站住了。
竹林里的竹笋今年确实不一样。
最大的那根，已经长到半人高了。粗如碗口，紫色的皮，顶上的芽尖泛着金光。
它在动。
不是往上长那种动，是左右晃，像在扭秧歌。
春哥看了三秒，掏出烟点了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跟村长点头了？”
竹笋又点了一下。
春哥蹲下来，跟竹笋平视。
“行。你会点头。那我问你——你愿意被挖吗？”
竹笋猛地左右摇。
“不愿意。那你想怎样？”
竹笋往上顶了顶，意思大概是：我想长大，我想当竹子。
春哥吐了口烟：”有志气。但你知道你的处境吗？这山坡上的竹笋，每年被村民挖走百分之七十。你能活到变成竹子的概率——”
竹笋不动了。
“低。很低。”春哥拍了拍它的头，”但爷们儿不劝你认命。爷们儿跟你说——想活，得有办法。”
竹笋歪了歪，像在歪头想问题。
春哥站起来，环顾竹林。
满林子的竹笋都在偷偷看他。小的有手指粗，大的有胳膊粗。几十根竹笋，歪歪扭扭地站着，像一群逃课被抓的学生。
春哥把烟叼好，双手叉腰。
“都听着。”他声音不大，但竹林里安静了，”从今天起，这片竹林归我管。谁想挖笋，先过我这关。”
竹笋们集体抖了抖——可能是高兴，可能是冷。
三、谈判
消息传到村里，炸了锅。
“春哥不让挖笋？”
“他疯了吧？竹笋不挖留着干嘛？当盆景？”
“是不是脑子被太阳烤坏了？”
村民代表来了七个人，领头的是杀猪匠老刘。老刘膀大腰圆，杀猪三十年，手上力气能捏碎核桃。
老刘往竹林前一站：”春哥，让开。今年的笋全村分。”
春哥坐在竹林入口的石头上，人字拖翘着二郎腿，叼根烟。
“不让。”
“你要干啥？”
“护笋。”
老刘笑了：”护笋？你脑子进水了吧？竹笋不就是用来挖的吗？”
春哥吸了口烟，慢悠悠道：
“猪不就是用来杀的吗？你杀猪的时候，猪同意了吗？”
老刘噎了一下。
“竹笋又不是猪。”
“竹笋会点头。你猪会点头吗？”
老刘回头看了看其他六个村民代表。六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春哥，你到底要怎样？”
“谈判。”春哥站起来，”你们要笋，笋要活。我居中。谈。”
七个人看着一个穿背心人字拖的男人，站在一片竹林前面，要代表竹笋跟人类谈判。
荒谬。
但春哥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。他叼着烟的样子太稳了，稳得像一棵——
竹子。
四、笋代表的发言
谈判在竹林空地上举行。
春哥坐中间，左边坐七个村民代表，右边——
一根竹笋。
最大的那根，半人高，紫色皮，金光芽尖。被春哥从土里刨出来，连根带土放在板凳上。
春哥看着竹笋，竹笋看着七个人。
“它不会说话。”老刘说。
“会点头。”春哥说，”点头够了。爷们儿之间，一个点头能说明很多事。”
春哥转向竹笋：”第一个问题——你愿意被吃吗？”
竹笋猛摇头。
“你听到了。它不愿意。”春哥转向村民。
“那它想干嘛？”
春哥转向竹笋：”你想干嘛？”
竹笋往上顶了顶。
“它想长大。变成竹子。”
老刘拍桌子：”变成竹子有什么用？竹子能吃吗？”
春哥看着老刘：”你活着就是为了被吃？”
老刘又噎了。
沉默了十秒。
春哥又问了竹笋一个问题：”那你们愿不愿意每年贡献一部分——就一部分——给村民？比如你们最外面那层皮？笋壳？”
竹笋歪了歪，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听到了。笋壳给你们，编篮子编席子都行。里面的笋肉，让它长大。”
七个人又面面相觑。
“就……笋壳？”
“笋壳也是笋的一部分。”春哥说，”你们以前剥了笋壳就扔。现在笋壳归你们，笋归笋自己。各取所需。爷们儿的谈判就是这样——谁都不亏。”
老刘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怎么觉得……他说得有道理？”
旁边人推了他一把：”你是杀猪的，别被带歪了。”